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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第二章修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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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章,小小修脚工
  小小少年修脚工,
  搓澡倒茶服务生。
  世人称说下九流,
  甘愿低头练真功。
  有朝一日鹏程去,
  始知修脚有神明。
  ——题记
  1,我要去上班喽
  暗夜里,于殿清和娄芝惠悄声细语。
  “六狼下学了,到哪里去找工作?这么小的孩子,又能干啥?”
  娄芝惠一?#27815;?#20302;眉顺眼,加着小心问丈夫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  于殿清抽着旱烟,闷闷地说:“咱认识的人,不是理发的,就是澡堂的,也只能到这些地方问问——你又什么都不懂,瞎操心。”
  几天后,于殿清的奔波有了结果,沧州的澡堂子缺一个修脚工,跟管事的一说,成了。
  整个沧州招两名修脚工,招了半年,只招了一个,那个名额一直空缺。因为是学徒工,所以年龄放宽,13岁的六狼人家也没?#26377; ?/div>
  “这个名额就像给咱六狼留的。”娄芝惠笑了,?#23578;?#24847;一闪,心头却是一酸,这是没人愿干的活儿呀。
  六狼不明白这些,他只知道,自?#27827;?#24037;作了。
  辍学十多天后,六狼到澡堂子上班了。
  第一天,妈妈特意给六狼穿了件干净点的裤褂,嘱咐他,咱没门没路,找个工作不容易,你一定要好好干。
  六狼点头,妈,我知道了,放心吧。
  于殿清领着六狼去,在路上也不忘叮嘱。
  于殿清:手脚要勤快。
  六狼:嗯。
  于殿清:干活要认真。
  六狼:嗯。
  于殿清:要听领导的话。
  六狼:嗯。
  于殿清平时说话绷着脸,今天少见的和颜悦色。
  于殿清:你说说,啥叫手脚勤快?
  六狼:手脚勤快就是眼里有活儿,不能等大人支使。
  于殿清:干活要认真呢?
  六狼:干活认真就是不光做眼面?#26263;?#20107;,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要干好。
  于殿清:啥叫听领导的话?
  六狼:就是人家叫干啥就干啥。
  “你要是耍滑?#36947;粒?#24825;是生非,回头我揍死你。”
  于殿清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。六狼是个机灵鬼,?#26377;?#20250;看大人脸色,可是这么小让他去上班,他实在不放心。
  六狼紧跟着爸爸的脚步,一想起要去上班,心里高?#35828;?#20687;揣着小兔子。
  真的有工作了吗?
  真的不用卖冰棍了吗?
  真的可以挣钱了吗?
  他忽闪着眼睛,瞅着街头的风景,格外亲?#23567;?/div>
  那面墙上一幅“大搞农田基本建设”的油彩画,擦汗的人物像在对他微笑,青年饭店门口的几面小旗子,像是对着他招手……文化宫大墙上“发展体育运动,增强人民体质”的标语也格外温情脉脉。
  这路这街,都是他熟悉的地方,钱铺街、书铺街、锅市街、鸡市街、葡萄湾、仁义坑……那些与童年有关的日子,全?#21487;?#33853;这些街巷里,他曾经在这里挎着小篮子卖红枣,曾经在这里提着小纸箱卖冰棍,曾经在这里背着一捆甜秫秸?#26032;簟?#20170;天走在这里,他感觉?#24708;?#20040;不同,他不再是卖东西,而是去上班啊。
  他想对着这一切大声喊:我要上班喽,我有工作啦。
  位于南北大街的工人浴池,就是他上班的地方。
  一个大院,四五间房子,迎门一个影壁,写着“飞雪迎春到,风雨送?#27735;欏?#27611;主席诗词。
  办公室,一个工作人员问:多大了,叫什么名字?上过学吗?
  六狼:我叫于贵庭,十三岁,今年刚小学毕业。
  经理:读过“为人民服务”吗?
  六狼摇头。
  经理?#36152;?#19968;本薄书,说,除了干活,还得学习,回头先?#36873;?#32769;三篇”念熟。
  第一天,他明白了自己就是澡堂子里的服务员。
  他还领到了一本毛主席的书,外加一个“鱼儿离不开水”的白搪瓷茶缸。
  2  伺候人先学看脸色
  从?#32781;?3岁的六狼离开了娘的怀抱。
  从?#32781;?3岁的六狼跌入“澡堂人生?#34180;?/div>
  从?#32781;?#23567;小少年开始了他长达七年的修脚工生活。
  刚上班的六狼是兴奋的。
  上天给他留下了一个多么好的位置。
  有屋檐可以遮风挡雨,有粗?#35828;?#39277;可以填饱肚子,有十几元的工资可以挣钱养家。当他走进浴池上班的时候,他的心是欢呼雀跃的。毛主席说,劳动是光荣的,毛主席说,要做又红又专的好学生,毛主席说,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。
  六狼热爱这份工作,他要干出个样子来。
  澡堂里,其他工作人员还没到,六狼已经来了。
  刷池子,洗痰盂,拖地,洗茶杯,赶在客人来之前,他要把这些事都做妥当。
  这是沧州比较好的浴池,有里外间,两毛钱洗个澡,里面提供浴巾、毛巾、茶水,还有躺椅、矮床,能小憩、喝茶、修脚。
  那时候洗个澡是大事,条件好的家庭才能享受一下。
  男人们脱得光溜溜的,围着浴巾下池子,泡得差不多了,喊一声“飞?#35759;保?#23567;伙计就嗖一声,把毛巾给你飞了过去……
  扫地拖地这些事好说,沏茶倒水打“手巾?#35759;?#36825;些活得练。白毛巾洗得干干净净,晾干收好放着。客人要用时,先用水弄湿,再拧干成麻花状,这样扔才好扔。
  六狼在一群膀大三粗?#21738;?#20154;堆里,显得那么瘦小。
  先学打“手巾?#35759;保?#28982;后再“飞?#35759;薄?/div>
  六狼第一次“飞?#35759;保?#23601;挨了骂。
  池子里客人?#21834;?#39134;?#35759;保?#20845;?#24708;闷?#27611;巾,赶紧扔过去,没扔准,“手巾?#35759;?#33853;在了客人身上。赶上这个洗澡的是不好伺候的,眼一瞪,张口就骂,小兔崽子,往哪扔呀,不会扔好好练练去。
  只骂这一次,六狼就明白了,“飞?#35759;?#24471;有准头,离客人远了不行,砸到客人身上不行,水花大了溅到人家脸上也不?#23567;?/div>
  洗澡的客人各有各的脾气,有的在池子里要“手巾?#35759;保?#26377;的是出了池子要。出了池子的,有的一上岸就要,有的愿晾会儿歇歇气再要。他不想要,你递得早了,不挨骂,人家的脸色也不悦。六狼明白了,什么时候给“手巾?#35759;保?#24471;察言观色,不等客人说话,就得递上去,这样客人才满意。
  客人躺在小床上,就得倒茶了。有的口渴着急喝,倒得慢了他烦,倒得热了他恼,要不早不晚,凉?#20161;室?#25165;?#23567;?/div>
  叮当一声,茶壶放在盘子里,声音大了些,矮床上的浴客正眯着眼,冲六狼一瞪眼,小混蛋,会不会倒茶……
  六狼吓得一哆嗦。
  后来他明白了,茶要八分酒要满,茶壶嘴不能对客人……倒茶时轻拿轻放,不能溅出茶汤子……
  六狼用心学,唯恐客人们不高兴。
  伺候人这个活,不是一般人能干得?#35828;摹?/div>
  千人有千面,百人百脾气。
  六狼岁数小,客人?#24708;?#20182;也不当回事,张嘴就骂是常有的事。
  有一次,有个胖客人洗完澡,扯着嗓子?#21834;?#20498;茶?#34180;?#20845;狼正给人搓背,待放下手头的活儿过来,胖客人脸上早就不?#22836;场?/div>
  一看客人急,六狼?#27815;?#24613;,倒茶猛?#35828;恪?#32982;客人端起茶,喝一小口,骂道,你个“下三烂?#20445;?#20320;要烫死我。这么热,能喝吗?
  六狼赶紧?#30606;?#19968;边?#30606;?#19968;边连说“对不起?#34180;ⅰ?#23545;不起?#34180;?/div>
  胖男人走了,?#21592;?#30340;小李子替六狼抱不平,“什么狗屁人物,还吆五喝六,乱骂人,六狼,以后咱不伺候他。猪头。”
  六狼倒像没事人似的,轻声说:“不怪他,是我自己没做好。”
  小李子不解地看着他:“六狼,他骂你,你不生气吗?”
  六狼摇摇头,说:“不生气。我自己事没做好。他骂我是让我长记性,我干这个活儿,就得让客人满意才?#23567;!?/div>
  一个月下来,六狼不仅学会了倒茶,也懂得了一个理——伺候人先要揣摩客人心思。
  3,为人民服务的小傻子
  第一个月工资18元。
  六狼捂在口袋里,下了班就往供销社跑。他选来选去,奢侈地给大舅买了两瓶“一三五?#34180;?#27815;州制酒厂生产的白酒,因为一块三毛五分钱而得名。
  大舅对他好,爱喝酒,还领着他下过馆子,吃过喷香的烧鸡和猪头肉,多少年他都记着。
  他一溜小跑地送去,又一溜小跑地回家。
  “妈,这是我挣的工资。”一进门,他就大声?#21834;?/div>
  他把钱举起来,给妈妈看,“18块钱,我给大舅买了两瓶酒,还剩下15块3毛钱。”
  钱在手里攥得?#32676;?#20046;的,潮乎乎的。他的脸上淌着汗珠子,眼里闪着光。
  妈妈接过钱,数了数,放进口袋。亲热地摸摸儿子的头,十三岁的儿子能挣钱了,她真高兴啊。
  下班了,人们?#21483;?#36208;了,六狼收?#24052;輳?#21448;?#38391;?#20102;毛泽东的书。
  ?#21834;?#20154;总是要死的,但死的意义有不同。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?#20498;骸?#20154;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’为人民利益而死,就比泰山还重;替法西斯卖力,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,就?#32676;?#27611;还轻。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,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……”
  六狼,你怎么还不走?同伴喊他。
  我待会儿再走。六狼应了一声。
  “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,所以,我们如果有缺点,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。不管是什么人,谁向我们指出都?#23567;?#21482;要你说得对,我们就改正……”澡堂子里安静了,只有六狼轻轻?#21738;?#20070;声。念完了,他又仔细看底下的一些注释。
  浴池隔三岔五就有学习会,基本都是晚上下班之后。有时?#24708;?#25253;纸,有时听广播,有时是学?#21834;?#27611;著?#34180;?/div>
  周五晚上,经理办公室里。
  迎面墙上挂着伟人的大照片,人们分坐在长条凳上。
  王经理看看人都到齐了,说,今天学?#21834;?#20026;人民服务》。小于子,这篇文章读熟了吗?
  于贵庭:读熟了,都背过了。
  经理听他答得麻利,笑了,“那好,你给大伙背背吧。”
  贵庭有些羞涩地?#37202;?#26469;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顿地?#31216;?#26469;。“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、新四军,是革命的队伍。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,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。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……”
  于贵庭背得很流利。连平常开会爱交头接耳的也停下来,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他。
  背完了。经理点头,不错啊,这些你都明白了吗?
  差不?#21949;?#26126;白了。
  “ ?#24708;?#35828;说,咱们怎么为人民服务,你是怎么想的?”
  “为人民服务,就是把工作做好,不能怕?#21999;?#32047;。客人洗好澡,浑身舒坦,舒坦了,工作起来就有劲。为人民服务,就是为客人搓好澡,沏好茶,把地扫干净……澡堂里要保持干净,客人用过的毛巾,有的发黄了,我就使劲洗,一遍不行就洗两遍,两遍不行就洗三遍,有一条毛巾,我洗了一个多小时,才把它洗干净。还有痰盂,要里外刷,里面不好刷,我就用手伸进去拿手擦,擦不干净,我就不下班……”
  ?#21592;?#30340;小德子一边听他说,一边心里说,?#20498;希?#30495;是?#20498;稀?/div>
  “好,好,小于子,你来的时间不长,工作很认真,也很能吃苦,好好干,多长出息。”经理当场表扬了他。
  年底,贵庭因为工作出色,长了一级工资——三元钱。
  4 茶馆里埋下英雄胆
  贵庭又得表扬,又长工资,在服务员里冒了尖儿。
  小德子不服气,找茬打了他一顿。
  小德子比贵庭年龄大四五岁,身量也高,是顶着修脚的名去的,去了却不学修脚。又仗着有亲戚在饮食服务公司,零零碎碎的活不愿干,人们也睁只眼闭只眼。他时常支?#26500;?#24237;,贵庭听说听道,也没怨言。在他眼里,小贵庭不知道?#36947;粒?#22825;天低头干活,分明就是一个小?#20498;稀?/div>
  ?#20498;?#38271;了工资,让他气都出不匀了,趁浴池里没别人,小德子抡拳打了贵庭一顿。
  小孩子之间打架原本算不上什么事,只是小贵庭无缘无故挨打,心里很憋屈。
  明明就是欺负人嘛。贵庭的自尊心受了伤害。
  贵庭打不过人家,也不愿打架,他怕丢了这份工作。
  小贵庭含着一包眼泪,坐在客人休息的小板床上,胳膊抱着头,整个下午一动不动。
  罢工,罢饭,以示抗议。
  没有人理解一个孩子的委屈。
  下班了,贵庭不愿回家,他向?#36136;新?#26080;目的地走。
  抬头,走到了小南门附近一个茶馆里。里面笑声不断,贵庭掀帘走了进去。
  入冬的风冷飕飕的了,茶馆里却暖意盈盈。
  是个敞厅,里面点着煤球老虎灶,上面烧着泛着锈色的十几个大铁壶。一排暖壶放在地下,竹制的壶身,显着岁月的陈迹。泡子灯已经亮了,照着喝茶的老少爷们,也照着地上疙疙瘩瘩的“千脚泥?#34180;?/div>
  这里曾是个百年茶庄,后来?#23637;?#22269;有,成了百姓茶社,楼上喝茶聊天打麻将,楼下喝茶听书侃大山,是小南门一个聚人气的地方。
  五分钱一壶大碗茶,随便喝。贵庭找个座儿坐下了。
  水雾茶香烟草味在茶馆里弥漫。
  贵庭看那伙计,?#30452;?#19978;叠摞着有一尺高的杯托盖碗,麻利地丁零当啷地摆上油亮?#21738;?#26700;。?#20064;?#25163;提大铜壶,手起水倾,滚烫的水划出一道?#26009;擼?#21719;啦啦地流进碗里。茶叶在水下翻腾,须臾之间,戛然而止,茶水恰与碗口平齐……贵庭有点看呆了。
  差不多人都坐满了,说书人上场了。
  “咱们前边讲三侠说五义,说完刘邦说项羽,这都是历史上的大英雄。那位说了,你咋光说英雄的事呢?#33510;耍?#25105;也想说百姓的事,可咱百姓生活都一样,三个饱一个倒,打个嗝放个屁,两腿一蹬就完了——有啥可说的呀。”
  底下人轰地笑了。
  “所以,今天咱们还得讲英雄。说英雄道英雄,英雄自古命穷通。咱沧州,浩浩芦苇荡,茫茫盐碱滩,杂技武术最有名。杂技是柔术,武术练硬功,一柔一刚一方水土,养得咱沧州人,刚柔相?#20204;?#20041;重。英雄无须论出身,不同时代有不同。
  生于乱世,除暴?#25830;迹?#21163;富?#38391;叮?#25581;?#25512;?#20041;,一呼百应,这是路见不平、拔?#26029;?#21161;的英雄。生于治世,?#21738;?#23433;邦,武能定国,征战疆场,热血一生,这是保家卫国、建功立业的英雄。生于盛世,才智献于国家,造福子孙后代,修身齐家做栋梁,这是献身社会、大公无私的英雄……
  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人如草木转眼就凋零。唯有那英雄不死,千古青史留美名。
  但是,这英雄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,要不怨天,不尤人,艰难困苦把那脊?#21644;Γ?#35201;有理想,有抱负,一身胆气海阔天空;要建功业,情义重,万民追随人称颂……咱沧州,燕子李三功夫高,大刀王五有英名,还有那?#32423;?#22697;,侍母至孝抗清兵;黄骅同?#26223;?#37027;热血洒,马本斋抗日真光荣……自古及今一个理,男子汉生于天地间,做一番功业显姓扬名……”
  这说书人好一付嘴皮子,小贵庭支棱着耳朵听,两眼炯?#36857;?#23436;全忘了神。
  他坐在前边,说书人看得真切,话题一顿,用手一指贵庭,笑眯眯地问:“小哥,你想不想当英雄?”
  贵庭早忘了刚才的烦恼,脆生生地答:“想?#34180;?/div>
  “你想当什么样的英雄?”
  “想当董存瑞、黄继光一样的英雄。”
  ?#29677;蓿?#20320;是个不怕死的英雄。”
  茶客们轰地笑了。
  小贵庭的脸也腾地红了。
  “你做什么工作?”
  “我在澡堂子里,是个修脚工。”
  茶客们又轰地笑了。
  5,拜师大会,从今以后我有师傅了
  1964年的5月,沧州饮食服务?#20302;?#20030;行统一拜师大会——各行当的师傅正式收徒。
  沧州饭店一楼大厅里,杯?#25642;?#21015;,人头攒动。
  拜师仪式就要开始了。
  十几个大?#27815;潰?#26700;布雪白,茶水飘香,每桌上摆放着一瓶“沧州白?#34180;?/div>
  领导们正襟危坐主席台。师?#24471;前?#27425;站到台上,点到名字的徒弟们走上去,当场?#30606;?#25308;师。
  于贵庭穿着浴池发的白色短褂,裤子虽旧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坐在一群年轻人当中,眼神?#20282;巍?/div>
  “修脚工拜师开始。”主持人?#21834;!?#24352;师傅、王师傅、吴师傅……?#34180;?#24466;弟马玉英、陈东良、于贵庭……”
  小贵庭挺胸抬头走上台,认认真真,恭恭敬敬,迎着所有人?#21738;?#20809;,冲着吴师傅一?#30606;?#33030;声声叫了一声“师傅?#20445;?#21556;师傅高兴答应一声“哎?#34180;?/div>
  拜完师是集体会餐。
  全市的一流厨师汇聚,带着徒弟献艺,冷盘热菜流水一样摆上桌,都是贵庭没见过的菜式。
  餐厅里顿时热闹起来,杯盘叮当,笑语喧哗。
  贵庭给吴师傅?#32929;?#19968;杯酒,恭恭敬敬?#35828;?#24072;?#24471;?#21069;,躬身立起,说,从今后您就是我的师傅了,请您多教导。
  吴师傅端过酒,脸上乐开了花,仰脖一口干了。
  他今天高兴啊。
  虽说新社会了,可是修脚这碗饭孩子们还是不愿?#32781;?#20294;凡有饭吃的家庭,就不愿让孩子干这个,但凡能找到工作的人,就不愿学修脚。这几年,吴师傅手里来来往往也有几个徒弟,没有一个待得住的。刚开始贵庭来当修脚工,他也没当回事,平时有空就让他在一边看看。这一年,他冷眼旁观,发现贵庭这孩子岁数不大,人勤快,手灵巧,做事认真,对人有礼貌,他打心眼里?#19981;?#19978;了。
  学这行当,得两个条件,一是心灵手巧,二是不怕脏臭。贵庭都具?#31119;?#38590;得啊难得。
  “贵庭,修脚再不?#33579;?#20063;是门手艺,你一定得用心学。手艺学精,才受人尊敬。”吴师傅脸红?#20284;说兀?#35805;多了起来。
  “师傅,我一定好好学,我要做全城最好的修脚工。”说着,贵庭又给师傅满上了。
  “好样的,?#24708;?#35828;,什么样的是最好的修脚工?”
  贵庭眨巴眨巴眼,说:“我要让人们排着队上我这来修脚。”
  吴师?#20498;?#21704;笑了,端起杯又干了,小贵庭也陪了一杯。
  “小于子,看不出你人小还挺有脑子。来,咱爷俩再干一杯。”
  吴师傅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?#36152;?#19968;个皮革盒子,“贵庭,这是修脚的家什,送给你,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一个修脚工了。以后,就拿它练吧。”
  扬州修脚?#21486;?#31934;钢打造,刀刃闪亮。
  贵庭像得了宝贝。有了它,以后就可以练修脚了。
  这一天,是贵庭有生以来最高?#35828;?#19968;天。
  他有师傅了。
  他可以正式学修脚了。
  他有了自己的工具。
  他平生第一次吃了大餐。
  平生第一次喝了白酒。
  那酒,入口真辣呀。第一口呛得他差点流眼泪,可是喝下去之后,胸膛里却是?#32676;?#28888;的,火烧火燎的……
  小贵庭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上拿着修脚包,脸上红?#20284;说模源?#26197;乎乎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套子上。
  6,硬功软功服务功
  小小的修脚刀不?#24708;?#20040;好拿的。
  平?#19969;?#29255;?#19969;?#26465;?#19969;?#21038;?#19969;?#38171;?#21486;?#20992;刀有?#35760;傘?/div>
  手上工夫要练,练得游刃有余才?#23567;?/div>
  先练硬功。
  贵庭找来一根竹?#20572;?#19968;劈几半,两腿一夹,直竖起来,上下左右?#21482;?#30528;持?#21486;?#27491;手、反手,不停地重复刀削竹竿的动作,一天下来锋利的刀口将?#21482;?#20986;几道口子……几天后,硬竹竿变成光溜溜的筷子条。
  硬功夫下来了,再练软功。
  软功就是在软一些的东西上练?#19969;7彩悄?#25214;着的东西,红薯、胡萝卜、茄子,逮着嘛用嘛。
  这天,小贵庭找来一块胰子(肥皂),用它一刀一刀地削,厚片薄片大片小片,一练就是几个小时,直练得手指发麻,两臂酸胀……
  中午,浴池休息室里一片宁静。
  人们都下班了,小贵庭拿着修脚?#21486;?#22352;在小马扎上,把胰子放在小床上,一下一下小心地刻着,?#21592;?#26159;打开的修脚盒,几把刀横七竖?#35828;?#25918;着。
  削片练熟了,就练掏洞。
  掏圆洞,?#22836;?#27934;,一会儿平口儿?#21486;?#19968;会儿斜口?#21486;?#19968;会儿左右手交替……
 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十三下,他才觉得饿了。
  他从一个布包里?#36152;?#21320;饭——一个窝头和半个咸菜疙瘩,就着?#20154;?#22823;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  经历了几个月?#21738;?#30778;,凭着灵气和悟性,贵庭掌握了“修、片、剥、挖、捏”的修脚?#35760;桑?#22312;师傅的指点下,也知道了脚垫、鸡眼、?#37117;住?#30002;沟炎等常见脚病。
  半年之后,于贵庭出师,开始?#25042;?#20026;客人修脚。
  澡堂子的休息间是一间宽长的大屋,墙上有一扇塑料糊?#21738;?#26684;?#21834;?/div>
  窗棂发黑,窗户终年关着,屋中央悬空吊着两盏电灯,终日明亮。
  靠三面墙摆着?#29976;?#24352;宽约一米的小床,床与床之间有一张很小的茶几,上面放着茶杯与水瓶,茶几的下面有塑料的红水桶和痰盂。大厅的最中间只留个狭长的过道,方便走人。
  洗完澡的客人,披着浴巾躺在小床上,脚露在外面。
  喊一声“修脚?#20445;?#36149;庭就拿个小马扎过来,坐在客人的脚丫子前面。
  他用他那修长的、像碱水泡过般的净?#36164;?#25351;,?#38391;?#28577;客们的脚来。
  他低着头,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,仔细观察。
  是脚垫、是鸡眼、还是?#37117;祝?#20182;玲珑的手指拿着刀轻轻剜下去……
  在宽阔又狭窄的休息室里,在热气蒸腾的澡堂子里,在?#21974;?#38706;身的浴客中间,贵庭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,仔细认真地,凝视着每一双?#23433;?#33050;?#34180;?/div>
  环境是?#24615;?#30340;,人们的喉咙总是粗声大气,贵庭低着头,他的世界却是安静的,他?#20004;?#22312;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里……他忘了外面,有春?#37027;?#20908;,有风霜雨雪,数年里,他的世界,只有这一双双或肥胖,或瘦骨,或变?#21361;?#25110;痛苦的脚丫子。
  7,以后再也不追女孩
  一门心思修脚的贵庭,转眼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帅哥。
 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。
  贵庭穿上洗干净的衣裤,精精神神出了?#39056;拧?/div>
  他家就住在运河东岸的?#36164;?#34903;。
  这是一条弯曲狭长的小巷,?#26131;?#38138;路,青苔布满墙角,每个院落都有高高的台阶,和黑色的吱扭作响?#21738;?#38376;。
  走到门口,他顿了顿,听着远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整整表情,迈下了台?#20303;?/div>
  一?#36824;?#23064;正好走过来,是他的同学?#22353;ⅲ?#21270;名)。
  ?#22353;?#31359;着绿白格子的连衣裙,塑料凉鞋,两条大辫子搭在身后,显得青?#24573;?#20029;。
  十多天前,他遇到过一次?#22353;ⅲ?#25165;知道她?#27815;?#22312;这条街,两家也就相隔百十?#33258;丁?/div>
  那是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,?#22353;?#28385;脸惊讶和?#37319;?/div>
  ?#22353;?#21898;他于班长,贵庭忙说,就叫名字吧,早不是班长了。
  虽然只是打个招呼而已,但是他能觉出,?#22353;?#30473;梢眼角的热情。
  从那以后,贵庭就动了心思,想着再次遇见,一定要?#21364;?#25307;呼,一定要多聊会儿。
  这?#38382;?#38388;,?#22353;?#30340;影子就一直在眼前?#21361;?#26202;上也搅得他睡不安生。
  那笑容可掬的样子,那青春甜美的神情,一?#36744;?#22312;他的梦里,他想摆脱也摆脱不掉。
  朝思暮想。坐卧无心。
  这就是?#19981;?#19968;个人吗?
  青?#22909;?#21160;的贵庭,暗暗地有了心事。
  平时他早出晚归,碰不见?#22353;ⅲ?#20170;天特意“?#25165;拧保?#31561;?#22353;?#19978;班的点。
  真是有缘呀。终于又碰见了。
  心狂跳着,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。
  他做出?#21152;?#30340;样子,看着走过来的?#22353;ⅲ?#35828;,上班去呀。
  ?#22353;?#19968;看是贵庭,说,哎呀,班长,今天这么巧。
  “你在哪上班呀?”贵庭和她并排走着,?#19968;?#35828;。
  “在渤海副食店。”
  “你呢,上班了吗,干吗呢?”
  “上班了,在澡堂子里,当修脚工。”
  “澡堂子里?修脚?”
  “是啊,当修脚工。”贵庭重复了一句。
  “修脚也算工作吗?!”刚才还眉开眼笑的姑娘,听到澡堂子、修脚字眼,神情?#24067;?#40687;淡。
  “我着急上班,先走了。”?#22353;?#24555;步而去,留下呆呆的贵庭。
  贵庭的笑容僵住了。
  “修脚也算工作吗?”这句话,像小?#30422;?#22312;他心上。
  那不屑的神情,让他满心热望立时化作了冰块。
  身体冷?#24120;?#33080;上火烧火?#24688;?/div>
  女同学?#21738;?#30524;神,那神情,像刀子一样割出心头的鲜血。
  原来,我是自作多情。原来,人家根本看不起我这个臭修脚的。
  太阳明?#20301;?#30340;,把贵庭长长的影子投到斑驳的墙上。
  它亮得那么刺眼,刺得人想流泪,可是心里,却是拔凉拔凉的。
 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浑身的神经都?#20004;?#20102;。
  他的双拳不自禁地握了起来。
  那一刻,贵庭听见骨头咯?#36771;?#22312;身体里爆?#36873;?/div>
  “我发誓,从今以后,我再也不追女孩子。没有人追我,我宁愿打一?#27815;?#20809;棍……”
  在这个弯曲窄憋的小巷里,在青苔爬满砖墙的六月时光里,骨头在一个青春少年的身上咔咔生长——他下定决心,从此以后,他要做一个有骨头的人。
  8,做人要有?#37202;?/div>
  轰隆隆,一个雷,又一个雷,地动山摇般。
  雨哗啦啦下起来,似乎天地倾?#30149;?/div>
  贵庭失眠了。
  这个敏感而又自尊心极强的少年,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看不起的滋味。
  满腔热望的心霎时冷成冰雪。灼热?#21738;?#20809;遇到了不屑的眼神,没有人知道,少年的心受到了何等伤害。
  这些日子,情窦初开的他,在暗夜里多次想象着再次相见的场景,为了一?#38395;加觶?#20182;破天荒晚点去上班,每走到门口,他都故意放慢脚步,渴望着一场相遇。而?#30475;?#19968;想起她,他都会莫名地突然满脸通红,眼皮乱跳。
  而他在期盼中等来的,却是姑娘对他——一个修脚工的不屑。
  那个?#21917;?#32780;去的身影,那个陡然冰封的少年,在?#27833;?#40635;面的青砖街巷里,定格成了贵庭心灵的烙痕。
  萌动的少年之心?#40644;?#19978;了一层冰水,不?#24708;?#36807;,而是一种意识的觉?#36873;?#23427;启蒙了一个少年对自己职业的另一层面的认识:不管你如何自豪于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岗位,不管你怎样自圆其说“靠手艺吃饭很光荣?#20445;?#22312;一些人眼中,它永远摆脱不了“下九流”的认知。
  这种观念,如悄然?#31185;?#30340;薄雾,无声地?#25487;?#30528;少年的心。
  他想起了澡堂子里,他干活稍有差迟时,大人们就会对着他大声呵责,小兔崽子,下三烂,王?#35828;啊?/div>
  他想起了走在街上,一群孩子看到他,拍手大叫:“打狗、卖油、修脚、剃头……”?#24052;?#20102;,对着他大笑,一哄而散。
  他想起了胡同里的几个邻居,对着他的身影嚼舌头:唱戏的?#36947;?#21485;,剃头的搬西瓜,搓澡的抠脚丫……老子是剃头的,儿子是搓澡的……
  他想起了串门的王奶奶对着他摇头,“唉,小伙不丑,修脚太臭?#34180;?/div>
  当初,他?#24708;?#20040;因为有一份工作而自豪,因为能挣钱养家而?#26223;痢?/div>
  现在,女同学的神情,让他忽然明白了,修脚是人们眼?#24515;?#20040;低贱的工作。
  他还明白了妈妈为什么总是暗自?#37202;?#26126;白了小德子为什么不学修脚,明白了这个岗位为啥空缺了半年……
  贵庭躺在过道里,在这窄窄的不足一米的空间,他听着雨打窗棂,内心翻江倒海。
  一个人的长大,往往是从另一个人的到来或离去开始的。
  “别人看不起我,我不能看不起自己。我再看不起自己,别?#21496;?#26356;看不起我了。”
  “我要当一个最好的修脚工,让全城的人都排着队找我修脚。”
  “妈妈说,做人要有?#37202;!?/div>
  “师傅说,行行出状元。”
  “毛主席说,劳动最光荣。”
  “从现在起,有一件事情必须做到——自己看得起自己。你勉强温饱,伺候人为职业,你有什么资格不被人嘲笑?你的烦恼,你的遭遇,和别人的困苦相比,有什么不同之处吗?他人笑话你,说明你还不够好,做人要争气,打死也不放弃,穷死也不能?#37202;?#35201;让笑话你的人成为笑话……”
  雨停了。月?#33080;?#26469;了。
  它在树枝间移动,像是在对他轻语:“每一次挫折,都是一次成长。”
  也许,他自己都不知道,奋发的种子就在那一?#25642;?#19979;了,少年的心,变得倔强而不服气命运。
  在这个雨夜里,他一刀斩断了对爱情的幻想。
  在这个不眠的夜里,他长成一个有骨头的少年。
  在这个风狂雨骤的夜晚,抗争那个词,像病毒一样浸入他的身体。
  早晨,晴光四射。院中大杨树的叶子绿如漆染。
  “妈,以后要是有人给我介绍对象,你就打发人家走。咱家穷,我又是个臭修脚的,谁能看上咱?要是没有人看上我,我就听天由命,我宁愿打一?#27815;?#20809;棍,一?#27815;?#19981;结婚。”早饭桌上,贵庭把想了一夜的话对妈妈说了。
  “你胡说?#35828;?#20160;么,你打一?#27815;?#20809;棍,妈能管你一?#27815;?#21527;?奶奶能跟你一?#27815;?#21527;?”奶奶一听气得放下了筷子。
  “打光棍怎么啦?我们澡堂子里就有?#30473;?#20010;光棍,过得也挺好。妈妈,你不是说做人要有?#37202;?#21527;?他们看不上我这个臭修脚的,?#19968;?#30475;不上他?#24708;亍?/div>
  贵庭重重地说完这几句话,也不等妈妈说什么,推门上班去了。
  9,省二医院进修,挂牌应诊
  别人一天工作八个小时,贵庭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——他?#32570;?#20154;早到两个小时、晚走两个小时。
  有修脚的就修脚,没修脚的就干杂活。
  管别人怎么说,他爱他的修脚工作。
  贵庭当了先进。
  他还被借调到饮食服务公司政工科帮忙。
  1966年,领导派他到省二医院去进修,进一步学习脚病的治疗。
  他住在石家庄大众浴池里,有了一个新的吴师傅。
  吴师傅是省内有名的修脚师,隔一?#38382;?#38388;就到省二医?#27735;?#29260;应诊。
  于贵庭和吴师?#20826;?#20303;在一起,先接受吴师傅的指导。
  人但?#27815;?#24072;傅,都是有点个性的。
  吴师傅是个瘦干巴老头,脾气古怪,不苟言笑,要求?#32454;瘛?/div>
  他最恨徒弟撒滑?#36947;脸?#40763;子溜谎,一看不?#31185;祝?#36830;教也不教,直?#24433;?#20154;退回去。哪个徒弟不顺眼,二话不说就给训一顿。
  领导让他带个新徒弟,他一看贵庭穿的破旧,但很干净,身量细高,眉目清秀,一张嘴就是师傅长师?#20992;蹋缺?#30340;孩子懂事有礼貌,心里先有几分?#19981;丁?/div>
  二人一块吃住,贵庭也懂事,每天不用支使,为师傅铺床叠被,端水倒尿壶。
  吴师傅看在眼里,但面上还是板着一张脸,怕这孩子精的是表面功夫。
  吴师傅有意无意试试贵庭,有几次在睡觉时,把零钱掖在被角,有时是几毛钱,有时是几个?#29664;G子。
  贵庭叠被子时,一抖搂,钱不知从哪掉了出来。
  贵庭也不多想,捡起来,要么放到窗台上,要么就直接交给师傅。一分不少,一分不差。
  这孩子,品性好。
  吴师傅暗暗点头,“可教,是个好徒弟。”
  从此对贵庭另眼相待,悉心指导,自己去医院就带着贵庭一块去应诊。
  贵庭天?#28304;?#26126;,知进知?#32781;?#23588;其到了外地,人生地不熟,对师傅的话言听计从。
  爷俩要到医院去,吴师傅嘱咐贵庭,“少说多看,别给医生添麻烦。”
  “知道了,师傅。”
  “医生们都爱干净,别用人家的杯子。多渴也得忍着。”
  “记住了。”
  医院门口就有卖水果的,进医院前,吴师?#24471;?#22825;都买一个西瓜,一切两半,两人吃完再走。
  就这样一顶半天。
  医院待熟了,医生们也?#19981;?#25163;脚勤快、聪明伶俐的他,总?#24708;贸?#33258;己的杯子,热情地为他?#32929;?#19968;杯水,可他从来没喝过——因为记着师傅的嘱咐。
  有一次,一个大夫看他嗓子哑着,嘴唇干裂,还不肯?#20154;?#20197;为他是嫌脏。拿着杯子,拉着他来到?#35789;?#38388;,当着他的面翻来覆去洗了十多遍,然后为他?#32929;?#19968;杯水,让他喝。小贵庭好为难,师傅不让用人家的杯子,大夫又那么热情地让他喝,该不该喝呢?
  到了(liao)儿,他也没喝那杯水。
  在省二医院里,贵庭跟着大夫们,学习了脚病的治疗,也明白了脚病的各种致病原因。足部解剖知识、足部骨骼、足部肌肉、足部神经、足部血管、足部经络、足?#31185;?#32932;、趾?#20303;本?#28040;?#20303;?#40635;醉、手术、护理……他一下子开了眼界,原来一只脚,连接着全身的命脉,原来看似简单的修脚,还有这么高深的学问。
  修脚分南派北派,北派重修,南派重治,贵庭从医学的?#23884;?#23398;?#29240;?#30103;脚病,兼有了南北之长。
  学成了,我也能成为一个挂牌医生吗?也能定时到医院坐诊吗?
  17岁的贵庭对未来充满了?#35044;健?/div>
  10,成为先进,?#25226;?#35762;?#26412;?#20154;
  ?#20154;?#20174;医院进修归来,却没想到,世界已开始天翻地?#30149;?#19968;场席卷中国的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了。
  古旧的店铺牌匾被砸烂在地,“牛鬼蛇神?#21271;?#27178;扫,大喇叭里?#21830;?#21709;着革命歌曲,“永远不要忘记阶级斗争?#20445;?#25171;倒一切走资派?#34180;?#21050;目的标语直戳人的眼睛。
  沧州造反派分为东派西派,一会儿东?#28903;?#19978;风,一会儿西派拉人头,一会儿文攻,一会儿武斗,双方斗得不亦乐乎。
  浴室里,一个客人问他:“小于子,你?#24708;?#19968;派的?”
  于贵庭一边修脚,一边说:“我是中间派。”
  “中间派是什么派?”
  “中间派就是干活派。”
  “你怎么不去造反?你没听说造反有理吗?”
  “造反有什么用?造反能当饭吃吗?我什么都不懂,我就知道,我们?#39029;?#20102;剃头的,就是修脚的,造完反一会儿还得回来剃头修脚,要不然就没饭?#28020;?#36149;庭平静地说。
  除?#35828;?#22836;修脚,他就是捧着一本“毛著”看,他不懂得那些高深的理论,他最?#19981;?#30475;底下的注释,上面有打?#30192;哪?#20123;故事?#27493;狻?/div>
  贵庭因工作积极,被评为“学毛著积极分子?#34180;?/div>
  他是饮食服务?#20302;?#21807;一的一位。
  全市的学毛著积极分子,组?#23578;?#35762;团,要到各单位进行宣讲,做典型事迹报告。
  贵庭是年?#22949;?#23567;的一个。
  浴池经理王玉恩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,亲自为他写“先进事迹?#20445;?#26448;料送到市委部门,领导又亲自审阅。
  下班了,人都走了,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。
  王经理推门进来,看见贵庭趴在桌子上,对着汇报材料念念有声。
  “发?#24895;?#36824;没念熟吗?”
  “念熟了,我是想背过。”
  “不用背过,到时按着稿子念就?#23567;!?/div>
  “不,我不想照着念。这上面写的都是大人的话,不是我的话,我要背过, 变成我自己的话,这样听起来才对劲儿,人们才爱听。”
  经理一听,暗暗点头,心说,这孩子,有脑子。
  全市学毛著积极分子表?#20040;?#20250;上,贵庭?#37202;?#26469;,走到主席台前。
  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,贵庭站在主席台上,看着人群眼晕。
  刚上台时,他紧张得两腿抖搂,双手哆嗦得翻不开讲稿。
  背过的稿子,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团糨糊。
  “一定不能?#29275;?#19968;定不能?#25319;?#24179;时怎么做的,就怎么说,我一定要讲好。”
  贵庭为自己打气。
  他清清嗓子,几乎用颤抖的声音说,?#19968;?#25253;的题目是“我是怎样为人民服务的?#34180;?/div>
  也就有三四分钟,贵庭就不再紧张了。
  他脱开了讲稿,讲起了自己这几年是怎样当服务员,怎样学修脚的事。
  口齿伶俐,思路清晰,说话生动,事迹感人……
  所有发言者?#38469;悄?#30528;发?#24895;澹?#29031;本宣科,只有贵庭,用自己的语言流利地去表达。
  “背讲稿”的贵庭一鸣惊人。
  他像个小锥子,在上千人面前展示了他的?#25226;?#35762;口才?#34180;?/div>
  会开到第五天,他已经游刃有余,被大会选为?#29240;?#24109;团成员?#20445;?#36718;值主持大会。
  “修脚工贵庭?#21271;?#25104;了主席台上话声?#19990;?#30340;“大会主持人?#34180;?/div>
  11,保护“代表?#20445;?#32966;识尽露
  ?#29240;?#25345;人”这个经历,对贵庭是个极大的?#22303;丁?/div>
  胆识这个词,开始在贵庭的骨子里扎根。
  第二年,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在人民剧院里召开。
  全市的学毛著积极分子,聚集一堂,把上千人的剧院坐得满满当当。
  会场上红幅高挂,气氛高?#28023;?#38899;乐嘹亮。
  贵庭作为大会主席团成员,与交通局的方局长一块轮值主?#21482;?#35758;。
  会议第三天,正要开会,突然一群造反派闯进了会场。
  他们身穿土黄军装,戴土黄军?#20445;?#33136;系宽皮带,气势汹汹,涌满会场过道。
  其中一人声言,要求会方取消一位代表的先进资格,说她是假典型、假模?#21486;?#22905;的事迹材料必须?#27809;?#21435;销毁,否则就要打?#19968;?#22330;……
  这位代表是庐?#31224;?#30456;馆的经理,名叫王?#25345;Α?/div>
  方局长的脸色变了。
  事出突然,如果不?#24576;觶?#36896;反?#23665;聊只?#22330;,大会开不成。?#24576;?#21435;,这可是市委层层审?#35828;?#31215;极分子。造反派说否?#22836;?#20102;?
  贵庭站了起来。
  他对方局长说,会照常开,按原定议程来,这事交给我处理。
  贵庭下得台来,找到造反派头头,说,这里正在开会,谁也不许?#32842;只?#22330;。我是这里主事的,你们有事到这边来说。
  他?#35328;?#21453;派的人带?#33050;员?#30340;办公室,说,我是这次大会的主持人,你们说要?#24576;?#19968;个代表的材料,这事好办。我们一定答应。你们别闹,先让我们开会。你们在门口等着,到时候我在会上宣布一下,将这个人的材料从每个代表的文件袋里抽出来,散会从门口过的时候,给你们放下……
  那些人答应了。
  会议结束,于贵庭大喝一声?#21543;?#20250;?#34180;?/div>
  会场上的人们立时走了个干净。
  造反派们不干了,冲着贵庭大嚷,好呀,你敢耍我们,今天和你没?#36749;?/div>
  贵庭也不再和颜悦色,摆出了主持人的气势,正颜厉色道:“凭什么把材?#32454;?#20320;们?你们说没资格就没资格?你们说撤回就撤回?简直是笑话。你?#24708;?#21543;,我不怕。我就是个臭修脚的,你能怎么着?我现在就回澡堂子修脚去了……”
  说着,一甩袖子,走了。
  造反派们干瞪眼,没辙了。
  于贵庭的?#34917;?#22836;本色逐渐地显现出来。
  他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
  房无一间,地无一垄,干的又是最底层的修脚工作,贵庭还有什么可怕的?
  浴池经理王玉恩听说了这件事。
  劝他:“小于子,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,你的胆子不小哇。”
  贵庭说,我又没做错什么,我不怕他们。
  “造反派们谁敢惹?让你交就交呗,何必跟他们?#25165;?#30828;呢?”
  “我不能交。材料一?#24576;?#21435;,这个人一?#27815;?#23601;毁了,我们得保护她。人家一个女同志,又是先进典?#20572;?#35753;造反派一批斗,以后还活不活?”
  王经理以为贵庭那么做不过是“初生牛犊不怕虎?#20445;?#27809;想到他是为了“保护”那个典型。
  他打量着这个语气坚定的少年,心中感慨,这孩子,善良正直,还有点?#26639;我?#32966;。
  12,朱司令员点名“小于”修脚
  沧州军分区朱司令员修脚来了。
  朱司令员的脚在上海开了两次?#21486;?#20063;请修脚工修过,一直都没搞好,?#20004;?#36824;有一半趾甲留在肉里。有时候,连袜子都不敢穿,就穿着一双拖鞋在办公室里。只要是脚趾头被硬东西碰着,疼痛即发。这可苦了司令员,听说浴池有个小于子修脚好,他带着警卫员来了。
  浴池经理给?#25165;?#20102;个单间,屋里除了司令员和贵庭,就是?#21592;?#30340;警卫员。
  贵庭坐个小马扎,把司令员的脚看了看,点点头,说,肯定能修好。
  贵庭知道来的是大官,至于是什么官他也不明白,也不想弄明白。
  在他眼里,来的都是客人,都是脚丫子有毛病的人。
  朱司令员长得高大魁梧,说话爽利,把床垫高了,半躺着看贵庭修脚。
  他看贵庭,穿着净白的白衬衣,细高挑个,眼神明亮,头发浓黑,那头发,因常年在澡堂子里,好像总是湿漉漉的。那手指,白净细长得像小水萝卜一样。
  这个年轻的修脚工,好像跟浴池里那些胡子拉碴的修脚汉们,很不一样。
  司令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。
  朱:上过学吗?
  于:上过几年小学。
  朱:干了几年修脚工了?
  于:五年了。
  朱?#30418;?#22810;人都不愿意干这一行,你怎么想的?
  贵庭头也不抬,满不在乎地说,都不愿干才好呢。
  朱:为什么?
  于:没有人干这一行,就我自己干,我不就更吃香了吗?全城的人都得排队来找我修脚。
  司令员一听,心里一?#21486;?#24515;想,这小伙子的想法,真是与众不同。
  司令员更来了兴趣,与贵庭?#20365;?#36215;来。
  朱:小于子,你的理想是什么?
  于:我的理想就是当一个最好的修脚工。
  朱:行行出状元呀,有骨头。在浴池这几年,你有什么感想?
  贵庭眨眨眼,说:能说真话吗?
  当然能说。
  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,人光腚的时候都一样。于贵庭脱口而出。
  司令员一听,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  这话听着挺粗,还真是大实话。
  澡堂子也是个江湖。这几年,贵庭在这里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,肥头大耳的,瘦小枯干的,高?#21648;?#35770;的,神情木讷的,白净斯文的,麻面黑肤的……他天天看人光腚,看的光腚比认的?#21482;?#22810;,心里?#32842;?#26126;白的,就是这一句话。
  朱:你没想过干别的吗?
  于:我没文化,还能干啥?再说,我觉着修脚挺好。
  朱:你不能光想着你没文化。那是贫困造成的,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学?#21834;?#20439;话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……天地是书房,社会是课堂,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老师,你明白了做事做人的道理,胜过读千?#23601;?#26412;书。
  贵庭仰起头,咀嚼着客人的话,“天地是书房,社会是课堂,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老师……”
  桌子上的一个小闹?#20313;?#22016;嗒嗒地走着。
  墙上一幅招贴画,写着“于无声处听惊雷,于平凡处建功业”的宣传语,画中的人物展现着?#31726;?#30340;自信的微笑。
  一个小时过去了……
  贵庭放下修脚?#21486;?#30452;直腰。
  朱司令员摸摸脚,满脸?#32769;玻?#35828;,小于子,以后我修脚的事你就包了。
  13,司令员,求你放了他吧
  司令员很?#19981;?#36149;庭。
  ?#30475;?#26469;了都跟他说不少话。
  司令员和小于子成了?#20843;?#20132;?#34180;?/div>
  有一次,他问,小于子,你大名叫什么?
  “于贵庭。宝贵的贵,家庭的庭。”
  “够响亮,但不够开阔。我给你改两个字吧,用桂树的桂,亭亭玉立的亭。”
  司令员把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,拿给贵庭看,“就这两个字。”
  “桂树的桂,亭亭玉立的亭,我记住了。以后我就用这两个字。”
  从此以后,他不是于贵庭而是于桂亭。
  “文化大革命?#27604;?#28779;如荼进行?#23567;?/div>
  各单位、各行业、各?#20302;?#37117;在掀起高潮,工宣队、军宣队轮番进驻清算,造反派、红卫兵不是贴大?#30452;?#23601;是开批判会,大?#30452;?#22825;天翻新……大街上天天有人游街,被批斗的人越来越多。
  那次桂亭走在街上,发?#30452;?#25209;斗的“坏人?#20445;?#31455;然有他过去的邻居。
  老人弯着腰,脖子上挂着几块砖,不时有人上去踹一脚。
  桂亭的眼泪差点流下来。
  多好的一个老人,他怎么可能是坏人呢?#21051;?#21487;怜了。这么折腾,还活得了吗?
  等到司令员来修脚了,桂亭张嘴了:“司令员,有件事求求你。”
  司令员说,什么事?说吧。
  桂亭说,他们批斗?#21738;?#20010;老人,我认识。前两天我碰见他,戴着高帽子游街,游完街又到会场上撅着,人们连打带踹,一斗一天,人都快不行了。他是个老实人,怎么就成?#35828;?#23500;反坏右呢?你说说话,能不能叫他们放了他,别斗了,再斗?#21496;?#27963;不成了……
  司令员纳闷,你怎么要替他说情,批斗人的事哪能说放?#22836;?#21602;?
  桂亭说,以前我在东门口住,他是我的邻居,小时候经常叫我上他?#39029;?#39277;,他是个好人,他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
  司令员点头,好,你小子仁义,只要你说是好人,就是好人,我叫人放了他。
  他转过头告诉警卫员,你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,回头就说我让放人,不许再批斗了。
  挨批斗的邻居果真第二天?#22836;?#20102;。
  当事人并不知情,但是桂亭求司令员放人的事,却是不胫而走。
  “桂亭,求你帮帮忙,替我父亲说句话,他就是一个供销社做点心的师傅,开会时给领导提意见,说了一句‘我调来一年多了,上级发来的业务文件我没看到过’就成了黑五类。我?#31995;?#36523;体不好,每天砖头绑在铁丝上,?#20197;?#33046;子上游街,怎么受得了,你帮着求求司令员,放了他吧……”
  “桂亭,我的一个亲戚,就是机关一个写材料的,红卫兵让他写揭发‘黑地委’的文章,他没写,就打成了走资派,又参加批斗,又劳动改造,黑白折腾,人都快被整死了,你帮着说说话,让他们放了他吧……”
  “桂亭,我的哥哥是印刷厂工人,排版?#36744;?#23567;心?#36873;?#19975;寿无疆’‘寿、无’两字排颠倒了,就被打成反革命,揪斗了半个月了,家人黑白看着,光怕他想不开。你给求求情,让他们别再斗了……”
  认识不认识的人,闻听于桂亭能和司令员说上话,不少来求他。
  每一个来求他的人,都含着一包眼泪。
  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  但凡来说的,于桂亭都记在心里,然后?#19968;?#20250;跟司令员说。
  也怪了,只要桂亭一张嘴,司令员没有不准的。
  14,妈妈,我要去参军
  1969年,桂亭和妈妈同一年入?#35828;场?/div>
  “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,拥护党的纲领,遵守党的章程,?#30007;?#20826;员义务,执行党的决定……”
  当20岁的桂亭面对?#31216;歟?#20030;起右拳,进行入党宣誓时,党员这个词从此深入他的骨髓。
  “妈妈,我入党了,我也是党员了!”
  他飞奔着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。
  这个修脚工迎来了生命中的春天——“他成?#35828;?#30340;人?#34180;?/div>
  在那个以政治为核心的年代里,入党,是人生命里的一件大事。更何况,桂亭从事的是地位低微的修脚工作。入党,在他看来,是社会给予他的至高无上的荣誉。
  “妈妈,你?#20498;?#20135;主义什么时候能实现?”20岁的桂亭还真纯得像个孩子,他?#30473;?#22825;激动得睡不着觉,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
  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早晚能实现。”妈妈说。
  娄芝惠虽然大字不识,但是坚强隐忍,热心积极。这几年投身街道工作,每天跑里跑外,义务为?#29992;?#26381;务,所以也入?#35828;场?/div>
  这时候的桂亭已长成近一米?#35828;?#22823;个子,身板挺直,眼神晶亮,血气方刚。
  这是浴池工作的第七年。
  修脚已是游刃有余,行政工作也干得挺讨人?#19981;丁?/div>
  虽然他只有20岁,可身上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这股劲总是让他显得生机勃勃。
  同在饮食服务行业的一个姑娘看上了他,跟他订了婚。
  可是,越演越烈的文化大革命,却让澡堂子也不再是清静的地方。
  说话小心翼翼,一个词说不对,就可能被?#21496;?#36779;子。
  已经有人被贴了大?#30452;ǎ?#20063;有人被查出是“黑五类?#34180;?/div>
  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吃着窝头啃着?#28393;耍?#19981;由自主地被卷入“文革”的混乱和狂热中,高喊口?#29275;?#21809;革命歌曲,跳?#26131;治琛?/div>
  桂亭?#19981;?#19982;天斗与地斗,不?#19981;?#19982;人斗。
  这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自己七年的修脚生活,想司令员“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?#22303;抖土丁?#30340;话,想自己少年时的英雄?#21361;?#24819;?#20197;?#31967;的“人斗人”的现实……
  他厌烦?#23736;?#20105;”的生活。
  聪明的桂亭,低头修脚,也在抬头看路。
  他决定?#21271;?#21435;。
  私下跟领导一说,领导不放他,说,小于,你在这儿干得挺出色,以后可以说前途远大,你要是不愿修脚了,也可?#24895;?#20320;?#25165;?#21035;的工作,还是留下吧。
  桂亭拿定了主意,曲线求助。
  “妈妈,我想去?#21271;?#39046;导不放我,你帮着我说说去吧。”
  这几年,桂亭在家里就是顶梁柱,做啥事妈妈也是百依百随,虽然娄芝惠也舍不得,但毕竟是党员的境界,点头答应了。
  桂亭用自行?#20302;?#30528;妈妈,来到饮食服务公司。
  经理还是挽留?#21738;?#21477;话?#27735;?#20141;年轻,工作积极,又是学毛著积极分子,现在入?#35828;常?#23558;来很有发展前途,组织上已经有所考?#24688;?/div>
  娄芝惠说,这孩子有个拧脾气,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,他就觉得?#21271;?#20809;荣,想趁年轻到部队?#22303;抖土叮?#23601;依了他吧。
  一对母子,两位党员,情真意切,领导没法了,应允了母亲的恳求。
  本来,桂亭是色盲,按?#32454;?#35201;求,他?#21271;?#19981;?#32454;瘛?/div>
  这一年,正赶上中?#23637;叵到欢瘢?#19996;北要招铁道兵。许多人不愿去,招兵条件放宽,于桂亭得以?#20197;瞬?#20891;。
  简单的背囊里,只有简单的衣裤。可是?#36335;?#21448;装满了东西。
  爸爸用脚教他的?#30333;?#20107;要认真?#20445;?#22920;妈言传身教他的?#30333;?#20154;要有?#37202;保?#26417;司令员教他的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?#20445;?#20182;都装在了背囊里……
  桂亭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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